小时候，我就很爱他。但也有点看不起他。
爱他，是因为他爱我。那时他在水泥厂工作，为了多挣点钱，他放着许多人都眼红的办公室不坐，跑去做了一名送货的卡车司机。因为这样，我每天就能喝上一瓶牛奶，吃上一个苹果；在幼儿园组织春游时，我能津津有味地品尝着奶油蛋糕，而别的小朋友只能一边啃着干面包一边眼巴巴地看着我。我知道他疼我，每天下班一回家，他就会让我骑在他的肩上，满屋子地转。
看不起他，却是因为他的窝囊和懦弱。6岁那年，他告诉我就快有一个小弟弟了。那天他下班一回家，就把我举了起来，还没坐上他的肩，他已经兴奋地转起圈来。他的脸因为幸福而泛着红光，我跟着他一起咯咯地笑。在笑声中，我和他都没有发觉坐在一边的母亲脸上那阴郁的表情……
那天放学，奶奶来接我。看着她颤颤巍巍地颠着小脚，我好奇地问：“妈妈怎么没来接我？”“她病了。”奶奶掀起衣角擦了擦眼睛。看看我，欲言又止。回到家，妈妈躺在床上。他也破天荒地早早回了家。看到我，他的嘴角勉强地向上牵了一牵，似乎要给我一个笑脸。但那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那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把我举到肩上。吃完晚饭，我看到他一个人定定地坐在厨房里，眼神发呆，眼睛发红，里面竟然满是泪水。我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一时吓呆了。他一转头，看到了我，先前一直忍着的眼泪居然直刷刷地流了下来。“欢欢，你的小弟弟没有了。”听着他哽咽的声音，我忍不住大声哭了起来。我一直盼着有个小弟弟，我还想过，要把自己的牛奶和苹果都省给他吃。但突然间，他却告诉我小弟弟没有了。我的哭声感染了他，他竟然也哭出了声。
“吵什么，烦死了。”伴着一声不耐烦的呵斥，母亲突然出现在厨房门口，并愤愤地盯着我们。我被吓得止住了声。他也突然止住了哭，掩饰地用手擦去脸上的泪水。“你身体还没好怎么就起来了，快去床上躺着。”他一边说一边走上去扶住了母亲，而母亲却一脸不耐烦地推开了他的手。他默然地垂下头去，那表情忽然让我觉得他很可怜。
我知道他不开心，下班回来他不再举着我转圈，而且常常一个人默默地躲在角落发呆。我想让他高兴，却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给他添一丁点的麻烦。
母亲总是欺负他。每天下了班回家，哪怕再晚，都是他做晚饭。家里的衣服也全是他洗。哪怕是母亲的内衣。一次他出差去了外地，一个星期后回来，母亲丢给他一脸盆的脏衣服，结果他整整洗了一天，连饭都顾不上吃。
母亲喜欢吃零食，常常买了瓜子、蜜饯、水果回来。但却没有他的份。每次都被我和母亲一扫而光。而他一边做家务，一边在边上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吃。
我知道母亲不喜欢他，不但在家里欺负他，还常常在亲戚面前抱怨他：“脾气又绵又软，不像个男人。”我也不喜欢他在母亲面前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但每次母亲欺负他的时候，我却总是挺身而出帮着他。因为我知道他爱我，我也爱他。
12岁那年，母亲和他离了婚。临走的时候，母亲还在问我：“你到底跟我还是跟他？”我头也不抬地说：“跟他。”母亲气呼呼地走了，拿走了家里所有的存折和现金，只丢下我和他。
我和他相依为命地生活了7年。7年里，我还是每天一瓶牛奶，一只苹果，他却一天三顿不是泡饭就是面条。
我开始拼命地读书，我希望自己将来能让他过上好日子。看着我全优的成绩单，他笑了。他更加频繁地加班，我知道他是要为我攒读大学的钱。
我学会了做饭、洗衣服，做家务。在他晚上加班完回家的时候，看着他吃下我给他做的热气腾腾的饭菜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高二那年的暑假，我在家大扫除，在床底下翻到一个藤条箱子，箱子里有一本泛黄的笔记本。怀着好奇，我打开看了起来。
看过那本笔记本，我忽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不再好好读书，上课打瞌睡，下课后就去溜冰场、舞厅。我把他辛辛苦苦挣来给我交补课费的钱全换成了高跟鞋、超短裙和舞厅的门票。我甚至还和外校的一个男生谈起了恋爱。他什么都不知道，每天还在外面风里来雨里去地加班。晚上乐呵呵地吃着我给他做的晚饭。他以为我还是那个乖巧听话、勤奋上进的好女孩。
一天晚上，他得意地拿出一个存折，塞在我的手里，自豪地说：“欢欢你看看，我已经给你攒了这么多钱，足够你读大学的了。”我不敢看，心里像被针狠狠地刺了一下。我知道他的这些钱来得多么不容易。但是我已经改不过来了。我习惯了舞厅里斑驳陆离的灯光，震耳欲聋的音乐，还有男朋友的甜言蜜语。
高考的时候，我理所当然地落榜了。我并不难过。让我难过的是男朋友居然也离开了我。临走的时候，他只轻飘飘地扔下一句：“咱们好聚好散。”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知道他有了新女朋友，一个公司老板的女儿。
我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天一夜。任凭他在门外怎么敲门都不理。我疯了一样地砸碎了男朋友送给我的相框，又把所有的高中课本全部撕烂。发泄够了，我也累得瘫倒在地。我躲在房间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心里绝望到了极点。看着一片狼籍的屋子，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欢欢，别再闹了。如果你心里还有爸爸，就出来看爸爸一眼吧。”听到他沉重的叹息，我的心里忽然一动。我慢慢打开了房门，一下子愣住了：不过一天一夜的时间，他的头发居然白了一大片。忽然间他已经变成了一个老人了。我捂住脸，眼泪像决堤的河水疯狂地倾泻而出……
颤抖着喝完一大碗他给我熬的白粥，我感觉自己又重新活过来了。我答应他要好好地生活下去。但我也提出一个条件，我要出国，忘掉这里发生的一切，重新开始。他欣喜地看着我喝完粥，郑重地点着花白的头。
他开始四处奔忙，为我寻找出国的途径。真不知道他求了多少人，托了多少关系，我终于得到了一张去国外的签证。出国前，我去采购东西。晚上，途经商业区的夜市，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吸引了我，是他。穿着已经泛白的棉大衣，支起了一张小摊，蹲在冬天寒冷的夜风下，摆弄着一些廉价的手工艺品。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女孩走来，一边东挑西拣一边和他讨价还价，他的脸上挂着谦卑的笑，不时地向她们推荐一些货品。几个女孩看了半天，结果还是什么都没买就走开了。他冲着那些背影大声地嚷嚷着：“姑娘，再看看吧。价钱还可以商量的。”但是没有人理他，他喊了几嗓子，没有得到回应，脸上挂满了失望。他低下头，慢慢地把被翻乱的商品重新整理了一遍。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微微弯曲的身影，我的眼泪湮湿了眼眶：他真的老了，厂里已经不肯再让他加夜班了。他只能卖点这样的小商品，卖掉一件，也不过挣几毛钱。为了送我出国，他已经用光了所有的积蓄，还借了不少的外债。
出国的前一天，我为他染了头发。那是我能为他做的唯一的事。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挂着满足的微笑。他总是在外面奔波劳累，难得有这样静下来坐一会的机会，我却要走了，不能陪伴他。直到这一刻，我才忽然意识到，他对我是多么重要，在我以前的人生经历中从来没有离开过他。而现在我却要独自跑到地球的另一半，把他孤零零地一个人丢下了。我的眼泪一颗一颗掉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笑着帮我抹去眼泪：“欢欢不哭。到了国外好好的，爸爸还等你接我去国外享福呢。”说着，说着，他自己也掉下了眼泪。
我到了国外，打工挣钱，恋爱结婚。却一直没有像他说的那样接他去国外享福。打电话给他，总是让他为我办事——“给我寄点土特产来。”“给我办个公证手续去。”“给我……”。他总是乐呵呵地答应。一直到我生了孩子，实在带不过来。我又给他打电话：“快来帮帮我吧，我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实在忙不过来。”他二话没说，在厂里办了内退手续。
在机场接他的时候，我几乎没认出他来。他又老了很多，脸上全都是皱纹了。他拖着两只又大又沉的大皮箱，箱子里装的全是我爱吃的零食。那些零食铺满了我家的餐桌，他一边不时地拆开一包催我“快尝尝”一边笑眯眯地看着我吃，就像小时候那样。
等到孩子进了幼儿园，我对他说：“你可以享福了，我来养你。”他笑着摇摇头：“我有手有脚，用不着你来养。”一天，他出门回来，笑着对我说：“欢欢，爸爸找到工作了。在巧克力厂打工。”我吃惊地看着他，不知道语言不通的他是怎么找到这份工作的。
我以为他闲在家里闷得慌，就同意了他去打工。接着他又找了第二份活，给一家餐馆洗盘子。我让他别干那么多，可是他说呆在家里也难受。
我没想过他会出事，接到他老板电话的一刹那，我差点晕过去。他的手被卷进了包装巧克力的机器。我哭着奔向医院，一直冲进抢救室，我看到他躺在病床上，脸色煞白。右手腕包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还渗着星星点点的血迹，他失去了右手。
我冲上去，跪在地抱着他放声大哭。他艰难地挣开双眼，看着我：“别怕，孩子。”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地摸摸我的头发。“我这不是好好地在这儿吗？”“可是你的手……”我哭得几乎透不过气来。他慈爱地看着我：“是爸爸没用，本来想攒点钱给你在老家买套房子的。”“不要，我不要房子，我只要你。”我紧紧地搂着他，那一刻我才知道我多么害怕失去他。“傻孩子，总有一天你要回去的，毕竟这儿不是你的家。”我的眼泪鼻涕糊满了脸，直到这时我这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拼命地工作，拼命地省钱。
他说得对，国外不是我的家，只有他和我曾经相依为命的那个家才是我真正的家。在他伤愈以后我跟着他一起回了老家。我每天给他做饭、洗衣、梳头，天气好的时候陪着他在外面散步。他疼了我30多年，为我付出了30多年。我知道现在是我疼他，为他付出的时候了。
有一天，我带着他在餐馆里吃饭。他哆嗦的左手拿不住筷子，我就用调羹一勺一勺地给他喂饭喂菜。坐在对面的阿姨羡慕地看着我们，对她儿子说：“你看人家做女儿的，对她爸爸多好。”他听到了，幸福地对着我微笑。我也对他发出一个会心的笑。是的，没有人知道，其实我并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他也从没有告诉过我，但我知道。
我知道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在高二那年的暑假，在读过那本泛黄的笔记本后我就知道，我是母亲和其他男人的孩子。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在母亲怀孕以后就抛弃了她，而一直默默地爱着母亲的他顶着重重的压力娶了母亲。他怕母亲再受到伤害，所以他容忍着母亲的刁蛮，也容忍她打掉了他自己的孩子。还忍受着家人对他的种种责难。
刚刚知道这个故事后我曾经很自卑，我没想到自己是个野孩子，更没想到一直那么爱我的他居然不是我的亲爸爸。我忽然开始害怕我会失去他对我的爱。于是我放纵，我堕落，我期望从别的男人身上得到一点所谓的爱。
但他的善良终于让我明白，不管何时何地，哪怕我失去了全世界，也不会失去他对我的爱。他无私地把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都毫无保留地给了我。
虽然我的身上流淌的不是他的血液，但这一生，他就是我最亲、最爱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