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一双手

喜欢日本电影《入殓师》。看见误打误撞成为入殓师的大提琴手大悟，经历了心灵的惊涛骇浪，接受妻子厌恶他肮脏而消失的现状，已经感到生活的充实和愉快时，突然接了为离家出走30年的父亲穿袜、化妆、擦拭身体的一单活儿，真是感慨万千。

据说这部荣获上年度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大奖的电影是主演本木雅弘的一个夙愿。创作者没指望这部电影得奖，大卖，从此有钱，但影片获奖后被欧美30多家院线买去，又在香港拿了亚洲最佳影片奖。

看着大悟温柔地握着被自己恨了30年的父亲的手，一瞬间，我突然思绪跳跃，想起茨威格笔下那个同样年轻貌美的男子，那双向蒙特利尔赌馆绿呢台伸出的充满孤注一掷表情的手。

天壤之别啊!

手，是人的第二张脸。注重开掘人性和善于用细节说话的东西方大师，不约而同，着墨于不同人生角色的男人手。

在生活里，我也看见了一双不同寻常的男人手。

这双手，不像大悟那样因长期与琴弦肌肤相亲而高贵典雅，也不像骗走贵妇一生贞洁的坏小子，手的表情陡涨猛退。做过苦力的爷们，指短掌宽，关节粗大，右手食指还断了一截，但触感灵动，力道了得。站在一旁看被称为老三的爷们用残疾的食指与拇指捏纱布，为痛彻心扉的病家利落地擦拭伤口，那种巧拽狠甩，轻涮快抖，犹如神助的精准，不由得对他演绎出的技术美感称奇叫绝。

老三没有职称，不属于陪护或保洁员，更不是专科医院潜规则请来的坐堂医生，他就是一个洗刀口的。每天早晨五点和下午六点，在医生为住院病人换药之前两小时，他是所有陪床家属企盼的人。当他在甲病房给某病人洗伤口，没有出现在乙病房或丙病房家属眼里，就会有人惊恐地在走廊上高喊，老三，老三，你来了吗?

医生护士可以排班，手术医生和换药医生也轮换处置病人，但老三却仅此一位，虽然未必是独门绝技，疼痛中的每一个人，却无法想象他突然不见。如果是那样，家属们会因为洗不净污秽而让病人伤口感染，或者会因下不去手取不出塞得很深的纱布而遭至医生责怪；最重要的，家属因不忍卒读亲人伤口反而撕扯得血流一地所以，老三是这家专科医院最不可或缺的人，或者说，是该医院现行医疗机制下病人眼里最可爱最可依赖的人。

大概因为有他的存在，医生护士省却了许多口舌。病人和家属完全不知道住进医院还要自己去买纱布、买镊子、买减少感染的胶带，也不知道适当的散步是为了让伤口里面的脓血流出来，更不知道开放性伤口是为了尽量杜绝假愈合，大约十天以后伤口才能由里往外慢慢开长这些住院须知，在喷着酒气的老三好为人师的传授下，病人和家属终可一一了然。尽管弄清楚为什么有的医生换药将纱布塞得很深，但老三把利害关系一摆，还是减少了许多医患摩擦。

在涨价已成大势的今天，老三仍然坚持一次收费10块钱。有人暗中统计他的收入，于是有人说他良心大大的好，还有人猜他能够谋得这个肮脏的职位需要交多少回扣，抛去路上车马费(他舍得花吗)，说他每天披星戴月走两个来回，其实就赚了个吃饱饭的辛苦钱。

那天看望病人出来，在走廊上我向他问好，他愣愣地不知如何回答。但我记住了他受到尊敬而绽开的满足的笑容。

街上很冷，突然生出假设，不禁打了寒战：如果老三不干了，或者别人不让他干了但很快转换念头这样去想，为了生活，总有勤快人像老三这样，把一份工打得扎实，让大家为他永不下岗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