奖章里的秘密

那年她19岁,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娃。

她结婚不到半年,有一队八路军路过她所在的村庄。得知部队马上要开赴前线,村里很多年轻人都报名参军。她动员男人也去,但男人有些犹豫。新婚燕尔,他舍不得离开家,舍不得如花似玉的她。可是她坚决主张他去,因为她的父母就是被鬼子的飞机炸死的。她对男人说,你去吧,多打几个鬼子,为我父母报仇!不管多久,我都在家等你。如果你战死了,我就为你守一辈子寡,替你把孩子养育成人。

男人去了,从此杳无音讯。儿子转眼5岁了,经常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她总是说:“你爸爸打鬼子去了,等把鬼子打跑了就会回来。”终于熬到了抗战胜利,但男人却没有消息。她从一位同去当兵的人那里打听到了丈夫的部队,便专程去了一趟,回来后却神情恍惚,满脸忧愁。儿子问她:“找到爸爸了吗?”她搂住儿子痛哭不已,然后拿出一枚奖章说:“你爸爸打鬼子牺牲了,他是个英雄……看,这是部队发给他的奖章。”儿子很伤心,但却为英雄的父亲自豪。

也许是想换个环境,也许是想尽快摆脱失去男人的痛楚。不久,她带着儿子悄悄地离开了村庄,来到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偶尔有人问起她男人的事,她只说在战乱中被打死了。这在当时是很平常的事,慢慢地,周围的人也只当她是一个普通的寡妇。

解放后,她和儿子过着平静的日子,生活再艰难,她也从来没有找过政府。她独自抚养儿子,没有再嫁,渐渐地,她容颜憔悴,青春不再。好在儿子健康成长,让她的生活充满了希望。

儿子入党政审时,组织上问起他父亲的情况,儿子说不清楚。回家问她,她却怎么也不肯多说,儿子的入党因此受到了影响。儿子哭着问:“这是为什么?不是说我爸爸是英雄吗?”她流着泪,嚅嚅地说:“你的路,得你自个儿走。”

儿子29岁那年,娶了一位贤良的农村女孩做媳妇,夫妇俩对她十分孝顺,日子虽然平淡却平安。不久,儿媳就为她添了一个白胖的孙子。这一年,她已经白发苍苍了。她满脸幸福,喜极而泣。

她临终时叮嘱跪在床前的儿子,一定要把那枚奖章与她一起下葬。看着儿子、儿媳和孙子,她微笑着,心里有块石头落了地,那个埋藏了一辈子的秘密终于可以带入土中了——

抗战胜利那年,她找到了男人所在的部队,却得知在一场与鬼子的惨烈激战中,男人因为想家居然临阵脱逃,途中不幸被流弹击中当场死亡。得知这一消息后,她万念俱灰,但为了儿子她决定隐瞒真相。她在集市上买了个假奖章,骗儿子说是爸爸得的奖章。她带着儿子来到陌生的地方生活,只是不想让儿子的人生因此蒙上阴影。

儿子趴在她身上失声痛哭,其实他早已了解了真相。那一年因为政审不合格,他偷偷地把奖章翻出来拿给政审人员看,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假的。儿子从此绝口不提父亲,只是老实做人,认真做事,并百般孝敬母亲。如今,时过境迁,随着母亲的离去,一切都将归于泥土。

每年清明,站在她的墓前,儿子都这样告诉孙子:孩子,你爷爷打过鬼子,但你奶奶才是真正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