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林刚到单位,就被请到了主任办公室。一进门,主任板着脸,“啪”的一声,把一张报纸摔在马林面前:“瞧你干的好事!”
主任突然发这么大的火,马林没有丝毫的心理准备,这是咋了?
他忐忑地拿过报纸一看,是自己采写的新闻稿:《小女孩临危不惧,火海救师传佳话。》
新闻稿的内容是这样的:前几天,本市一家电影院失火,新东小学四年级的孩子们正在里面看电影。失火后,孩子们都拼命往外跑。一个叫悦悦的小女孩跑出来后,发现班里有的同学没出来,又转回身摸进电影院,十分钟内,不仅连续背出了两名同学,还背出了一位在里面寻找同学被呛晕的老师。
“这个没什么啊,是自己采访撰写的,有什么问题吗?”马林满脸疑惑。
主任语重心长地说:“马林,新闻讲究的是时效性、真实性,你不能为了提高自己的业绩,去瞎编啊!”
马林一听,委屈地辩解道:“主任,我哪里瞎编了?为了写好这个稿子,我亲自去学校采访了老师和同学,我所写的句句是实。”
“可是,你只要把事情真实地反映出来就好了,为什么要夸大事实呢?你知不知道,报纸一出来,编辑部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市民纷纷指出,这则新闻本身很感动人,可是,报社记者也不能为了吸引眼球,夸大新闻事实,做假新闻!”
主任的声音越来越大:“一个十岁的女孩子,进去出来不足十分钟,连续背出两个晕倒的孩子,又背出一位老师,马林,你觉得这靠谱吗?何况,当时电影院里那么黑,又着火又冒烟,她怎么能那么快找到同学和老师?”
“这些都是老师和同学亲口对我说的,他们不可能编造!”马林有点激动。
主任敲着桌子生气地说:“读者强烈要求该记者做出检讨,杜绝此类假新闻再次在报纸上刊登。当然,发生这种事情我也有责任。马林,只怕你这次要受大处分!”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马林低着头,无精打采。主任的一番话,让他对这则新闻的真实性也有了怀疑。当天采访完老师和同学后,他便以最快的速度赶好了稿子,稿子写好后,那边已经等着排版印刷了。因为时间急,他也没细想,只是把采访内容真实地记录了下来。现在想想,确实有点不太对。首先电影院里很黑,小女孩如何克服恐惧,准确地找到同学和老师?即使她能找到,又怎么能有那么大的力气连续背出那么多人?别说一个小女孩,就是一个大人,恐怕也有难度。
可是,马林不相信老师和同学会撒谎,他决定再去一次学校。
上次采访的时候,那个叫悦悦的女孩很害羞,躲在同学后面,问她什么,只会点头。路上,马林悲哀地想:看来,这个孩子被老师提前教好了。如果真是老师同学一起撒谎,这说明了什么?只能说明学校想出名,在炒作。唉,只怪自己太相信他们的话了,如果采访的时候仔细想想,有疑问马上提出来,就不会出现所谓虚假新闻的说法了。
马林决定改变方法,单独采访一下悦悦,老师不在现场,孩子肯定会说真话的。
正好是放学时间,马林等在学校门口,悦悦又矮又瘦,马林对她印象很深,所以一眼就从一群孩子中认出了她。看着悦悦走出校门,马林悄悄地跟在悦悦后面。
别看悦悦个子小,可她走得很快,马林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好几次差点跟丢了。
走着走着,来到集贸街。马林以为孩子住在集贸街附近,快走了几步,正想上去叫住她,没想到悦悦跑到一个配钥匙的摊位前,大声喊着:“老爸,我放学了!”
配钥匙的男人抬起头,看到女儿,高兴地笑了。悦悦的爸爸坐在轮椅上,竟是个残疾人!
接着,悦悦放下书包,坐在配钥匙摊位上写作业。马林看悦悦认真的样子,不忍心去打扰她,只是偷偷地掏出了相机。
天色渐渐暗了,悦悦收拾好书本,欢快地说:“老爸,收工啦!”然后,麻利地帮爸爸收拾好东西,推着爸爸,在夕阳下往家走去,边走边快乐地说着什么,爸爸时不时被逗得哈哈大笑。
悦悦推着爸爸来到一座陈旧的居民楼下,只见悦悦先是快速跑上楼,把书包什么的送了上去,然后,又跑下楼,来到爸爸面前,弯下了腰。令马林震惊的一幕发生了,悦悦竟然把爸爸背了起来!
爸爸虽然是残疾人,可是个子不小,体重最少也得一百多斤。瘦弱的悦悦背着爸爸,基本上看不到她人了。没想到悦悦那么有劲,她咬着牙,背着爸爸往楼上走,一步一步,非常扎实!
马林跟踪了悦悦三天,这三天,他拍了好多照片。当马林把这些照片放在主任面前时,主任瞪大了双眼,不知道马林要做什么。
马林说:“主任,老师没有撒谎,同学们也没有撒谎,这个小女孩,就是勇敢救人的悦悦。”
主任翻看着照片,被深深地震撼了。照片很多,最令人注目的就是背着爸爸上楼的那张,悦悦瘦小的身子背着爸爸,就像背着一座大山。
“这一张,”马林指着一张照片说,“是悦悦周日卖花生瓜子的照片。悦悦母亲几年前去世了,父亲双腿残疾,父女俩相依为命,悦悦家住三楼,轮椅上不去,倔强的悦悦不好意思每次麻烦邻居,先是练背大米,渐渐地,她咬着牙,能一个人把爸爸背上楼!为了补贴家用,悦悦周末常去电影院卖花生,这也是电影院可怜这个小女孩,对她发放的特权。所以,悦悦对这个电影院非常熟悉,即使没有灯,她也能来去自如。”
“主任,您还认为我的新闻是假的吗?”
此时的主任,眼睛已经湿润了。想不到,虚假新闻下面,竟有这样一个感人的故事。主任说:“这样吧,我们做一期专访,对悦悦家做一下深入报道,发动民间捐款,怎么样?”
马林说:“我给过悦悦钱,可是被她们父女俩拒绝了。他们说,靠他们的劳动,完全能自食其力,目前的日子虽然苦,但是苦中有甜,只要父女俩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福和满足了。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们平静的生活吧。”
主任点点头,向窗外望去,停车场上,有几株小草正顽强地在砖缝里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