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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之外的栀子花

2024-01-18 18:55220
与宏的情谊是这个没有隐私的时代,我不多的珍藏之一。

毕业实习,我们这些师范生被派回原籍,由县教育局统一安排实习的学校。

和我分到一个学校的是两个政教系的男生,不认识。那时,我只有20岁,常常用外在的大大咧咧来掩饰内心的柔弱和羞怯。

“谁是王宏?”我看着名单,对挤在一堆看分配名单的人问。

“我就是。”人群中,一个文静白皙、戴着眼镜的男生答道。他的笑容像是说:我认识你。他真正是唇红齿白。

不知咋的,我的嚣张顿时泄了气,不由回他一笑,低下头,心里有点欢喜:还好,不是和一个面目可憎的家伙做伴。

上车时,我见到了另一个男生崔,黑而瘦,深度近视镜,一副老夫子的模样,他叫不清我的名字,喊我“猫”。

宏和崔帮我把一大堆行李运上车,三个人的座位都占满了。宏见我站着,又倒腾了几下书包,挪出一点空隙,向我含笑示意。我坐下,不再为没和同班同学分到一起而耿耿于怀。

在一个山环水绕、翠竹拥围的美丽小镇,我们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教师生涯。

相处中,宏的善良和正直不露形迹地一再显示出来。崔要考研。早晨总是宏把饭打回来,把好菜留给他。崔的迂和我的率真总是“打架”。他常在吃饭时,板着脸背着手像对学生一样教训我:“段猫,你这就不对了。”心高气傲的我哪有让男生骂的时候?常常是负气推了饭碗,跑到河边竹林去哭。每次,宏总是也不吃饭,追出来劝我,但却从来不故意在我面前贬低崔,在宏的眼里,我和崔不存在谁好谁坏,个性不同而已。

不闹别扭时,我们三人相处甚欢,尤其我和宏。宏像一个可敬可爱的兄长。

不用上自习课的夜晚,崔复习备考,宏会来到我客居的小屋,和我漫天闲聊。不管聊到多晚,他态度的坦然和端敬,使我从没产生过男女独处的不安。

在四月天的黄昏,我们也一起去散步,云淡风轻,满山坡的油桐树开着浅黄色的花,竟那么美!

我折了一枝放在鼻前嗅嗅:“一点香味都没有。”

宏很在行地说:“它要结籽的,不是观赏花,当然不香。”

“咱们这地方,花香最好的就是栀子花,好几年没见栀子花开了。”

“你喜欢栀子花?我家就有一大株,到咱们实习结束,可能就会开了。”

我对他翻了一下眼睛:“那有什么用?你家离这儿离学校都一百多里地。”

宏笑笑,没再言语。无论我有理没理,宏对我最多的表情就是笑,就像崔对我永远都是批评一样。

实习的最后一项成绩是带领团队活动,那天我从家里赶到实习学校,崔已提前返校,而宏一个人带着一班学生去了几十里外的宣化。

几乎没有多想,我就到处找去宣化的车,宏一个人带着几十个学生,他一定需要我。

找了大半天,我和几个掉队的学生才找到了一辆三轮车,颠得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终于在纪念碑下和他们汇合。

时隔多年,我还能清晰地记得,当宏见到我时,不是脸而是眼睛在笑,温馨而默契。如果友谊是个容器,不单是宏,我也一样在向里面投注着热情和真心,没有丝毫的私心杂念。

远在北京读书的男友乘到安徽实习的机会,绕道几百里来看我,宏和崔十二分真诚地欢迎他,那晚三个小男人喝得酩酊大醉。男友从此和宏成了哥们儿。

返校后,离毕业的日子屈指可数,我们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圈子,来往也少了。

一天中午,刚走到寝室门口,沁人的花香阵阵袭来。推开门,只见我的床上放着一尺见方的大纸箱,打开箱子,满满一箱洁白的栀子花,像是刚刚摘下来的。

同室的姐妹蜂拥而上,一边抢花,一边脸上暖昧地笑:“是男生送的吧?”

是宏,我不知道捧着这个大盒子,他是怎么颠了一百多里土路,还让花儿朵朵鲜润的?生平第一次,有男人给我送花,却又全不关乎男女风月。拥着满怀的花,我实实在在地感动和幸福着。

毕业后,宏到了县城高中教书,而我随男友越走越远。平时并不多联系,但从不觉得隔膜,不管分别多久,再见时,就像昨天刚刚分手一样,我多么庆幸时空没把我们变成陌路人。

宏结婚了,有个很爽快很能干的妻。有了女儿,他对我说:高才生,给我女儿取个名。我就绞尽脑汁取了个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名字。

每次见他,他会叫一桌我喜欢的家乡菜,席间,有时有我的爱人,有时有他的小女儿和贤慧的妻。

姐姐的孩子上学,我打电话给他:“你得帮我办好。”口气还是当年的霸道,并不是无知到不明白这其中的艰难,但我对他没有客套,我也只能依靠他了。他把一切办妥,姐去谢他,给他小女儿买了点礼物,他涨红了脸退回去:“我和段漠就像亲兄妹一样。”

在外奋争多年,我的心早已粗糙麻木,可当姐姐讲到宏说的“亲兄妹”这句话时,电话这端,我仍是久久地感动着。

最近一次回去,母亲准备了硕大一包土产让我带上,我直愁到北京这漫漫长途我怎么奈何得了它?巧的是宏要去省城开会,我当即决定和他一起走。宏解嘲地说:“一认识你就帮你背行李;毕业,你把一百多斤的书箱甩给我,跑到北京去看男朋友了;现在,仍然是要人拎包才想起我。”

我心里感动,嘴不饶人:“我叫你哥呀,别的男人我还不让他帮哩。”

宏仍像每次那样一笑,去提那山也似的大包。

坐到火车上,两人竟有点拘束,我看着他依然清秀的脸,眼角已有一丝皱纹,人至中年,生活对我们都不轻松。

我说起了上学时的青春事:“你有芹的消息吗?听说当年她很喜欢你。”宏竟不自在起来:“没有,那时傻,听说她来,我就跑出去踢球。”“你不可能没喜欢过女生吧,说给我听听。”我又顽皮起来。宏连连说没有、没有,接着就是沉默。

我有些紧张起来。收回了放肆紧逼着宏的目光。

很久,耳边响起了宏开玩笑的、我又盼望又害怕的声音:“认识你就喜欢上你了,可你却有了男朋友,叫我怎么办?”抬起头,第一次,我接触了宏令人颤栗的目光。

正不知所措间,车到郑州,宏下车了。

我回到座位,脑袋里嗡嗡作响:原来他喜欢过我……

“喂,”身后一个男人推我,指着窗外,“他是不是找你?”

我一看,宏举着一盒饭,挨个儿车窗寻找着。

我赶忙放下窗玻璃,他把盒饭递上来,眼神和口气已然又是那个多年的兄长:“你凑合吃一点,我马上给你爱人打电话,让他接你,车上自己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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